《歷史回顧》人本教育札記：【行動派】和歷史同邊站

2001 / 11 / 03

口述 ◎高成炎 綠黨黨主席
整理 ◎林青藍

擁有美國威斯康辛大學計算機科學博士學位、美國太空總署（NASA）十年的工作經歷，要與「反核運動滋事人士」畫上等號，大概人們會為之瞠目結舌。然而，台灣社運人士稱之為「九怪」的高成炎，在反核運動的十年裏，確實經常因為集遊法而官司纏訟。他是亞洲第一個綠黨--台灣綠黨黨主席，你聽他細數著反核運動裏的人事時物，你就相信了，他是計算機科學博士。

常有人問我：你是學computer science的，為什麼搞反核？原因很多，我從親身經驗的事談起。1986年1月28日，美國挑戰者號太空梭升空後爆炸，當時我就在太空中心工作，我們投入了很多時間、幾千個工程師、花了很多錢，結果太空梭爆炸，為什麼？人為疏失。

那是第一次有平民（非官員、非太空人）上太空梭，一位小學女老師。當晚，雷根總統要發表一年一度的國情諮文，要透過衛星傳播與太空梭上的小學老師對話，並向商業團體募款支持太空計劃。這次的任務象徵美國當局對教育的承諾，並宣示太空梭的安全。全美各地很多小學停課看電視，我女兒就是其中之一，這當然也是全球矚目的焦點。結果發射之後73秒爆炸。

當天早上是佛羅里達從來沒有過的低溫。發射前做最後檢查時工程師說今天太冷了，老闆問：「真的不能發射嗎？」同樣的問題問了三次後，工程師說：「也沒有那麼大的關係。」用盡心思想防止意外，結果防止不了。調查結果讓許多人覺得不可思議，是一個橡皮圈出了問題，那個橡皮圈才幾塊錢因為那天早上天氣太冷，橡皮圈的彈性改變了，沒能堵住由燃料筒接往引擎的液態氫，就是流出筒子外的液態氫引火爆炸，這疏失是人為因素。

同年四月我到波士頓找朋友，他是清大核工系教授，太太是統計系教授，第二天一起參加活動遇到張國龍教授。三位都是訪問學者。張國龍提到台灣核四的種種問題，三哩島事件時看過核電危險的報導，但並沒有深入了解，這次就和朋友討論，回台灣十幾年來所有擁核學者的說法在那一個晚上我幾乎是聽到了原型，是很熟的朋友，他講的話我非常相信。

但，回休士頓一星期後發生車諾堡事件，美國電視天天報導受害情形有多嚴重等等，我打電話問朋友，這次他說好像真的有問題，他的太太就一直認為安全上會有問題。我想，這跟訓練有關，統計學看累積的或然率，所以認為有問題；而學工程的說設計很好，出事機率可控制在百萬分之一，因此沒有問題。

看到車諾堡受害那麼大那麼深，回到台灣，原就認識的環保聯盟會長施信民教授、廖彬良秘書長等拉我進環境聯盟，不久，貢寮發生1003事件環保聯盟受到很深的打擊，我才開始參與反核，一開始就停不下來了。

和歷史同邊站

有人說反核遊行人數愈來愈少，反核是少數。我不為所動，因為人數常只是表象，1991年505反核大遊行二萬人，第二年一萬人，第三年五千人，第四年有三、五萬人。94年人數增加很多，有幾個因素：第一，宣傳管道多了，很多地下電台在那年成立；第二，那年台電編了跨年度1125億元核四預算，國民黨強力支持。同時我們在貢寮辦核四公投，反核大勝（96％）；還有國民黨立委王世雄因為抓到台電擴大機組從一百萬千瓦私自變更為一百三十萬千瓦，而且沒有先做環境影響評估。這些事件加在一起，那年遊行人數就增加到三、五萬人。隔年兩萬，再隔年一萬，隔年五千。去年三月是五千人。今年513遊行也是三、五千人。而1112遊行南北加起來超過十萬人。所以，遊行人數還跟當時的社會事件相關。

至於一般民眾的意見，聯合報去年4月23日呈現十一年來做的民調，1990年反核9％，擁核59％；第二年反核14％；擁核66％；到去年4月23日做的民調（台電剛拿到核四工程准予動工的土木執照），反核49％，擁核43％。今年，民進黨表示廢核四案後，反核比擁核多17％。

從反核一開始我就有反核終會成功的信念。因為資訊流通了，人們接受到更多的訊息，經過種種理性的分析，我深信只要能讓人們了解核電的真相，沒有人會選擇核電。行政院長做出停建核四的決定，會受全世界肯定。

我相信歷史規律，全世界都在廢核，為什麼台灣的反核運動不能成功，唯一的解釋是我們努力不夠。

環保與政治不能切割

1974年離開台灣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參與政治，絕大多數當時的家長都告誡子女不要參與政治活動。留學時我參加台灣同鄉會活動，1980 年申請回台，也拿到清大聘書，卻回不來，事實上前一年延長護照回台加簽時就被蓋一個cancel章，並不通知，我也不知道。後來知道後，去問為什麼？得到制式的標準答案「你自己知道」。我想只是因為參加同鄉會活動時批評政府講了一些較老實的話，就變成黑名單。既然是黑名單就比較關心台灣的政情。1990年黑名單部份解除，我申請到台大教書，就回來了。

事實上環保與政治密不可分，法令的改變是最重要的，例如說反核便和〈電業法〉直接相關，十多年來我常在立法院進行攻防戰，現在我們想推〈促進再生能源利用條例〉，如果通過了，台灣的再生能源較可能蓬勃發展。其實這個法案三年前就送進立法院，也已經提案了，只是一直無法審理。這幾年「社會立法運動聯盟」著力的方向便是相關的進步法案。

因為反核運動，我常常違反集會遊行法，進監牢什麼的，家人很反對，說不動我，沒辦法就算了，後來遊行時他們也來了。這過程我嘗試去說服家人，我一直跟他們講我是對的，我知道他們是擔心我的安危，而不是反對我的理念。

事實證明，纏鬥四年後我打贏了「集會遊行法違憲釋憲案」，1998年1月23日定案，這是憲法法庭有史以來第三次開庭。第一次是副總統連戰兼行政院長是不是違憲；另一案是檢察官的監察羈押權問題。

1996年李登輝上台，當時立法院的生態表面上國民黨是多數，實際上是三黨不過半，我們找到反核的力量多於擁核的空間。5月21日將「廢止所有核電廠興建計劃案」送進程序委員會，24日投票，76票比42票，我們贏了。那天晚上台電照樣招標，說不招標會賠79億。同年10月18日立法院卻又通過行政院核四覆議案，結果是四年後的今天，核四停建損失暴增為790億。

1978年奧地利透過公民投票法將已經建好的核電廠關閉，現在我們連「公投法」都沒有，沒有任何法律的保障。今天最壞的情況是，假設立法院立了「續建核四」的法，而行政院說「尊重」，那麼我們會跟奧地利一樣，五年後建好了核電廠才關掉。那時代價就不是790億，可能是3000，5000或 7000億。

核四廠一度電都發不出來，這是我從參與反核一開始就有的信念，因為全世界都在替我們反核，即使是美國、加拿大、法國都選擇逐步關閉核電廠，而核電廠事況多，全球反核的情勢是愈來愈清楚了，台灣當然會反核成功，只是要付出多少代價的問題。四年前（1996）我們擋下來了，79億只是整地費等，結果行政院硬推，當晚違法開標，法律上提覆議，我們沒有真正擋住。隔兩年我們也經由刪掉當年度預算、凍結所有累積之核四預算阻擋，但他們以議事手法翻案不承認。因此，我覺得790億減掉79億的差額應該由國民黨賠。

綠色革命，是進行式，是未來式

十年的抗爭很長，我是身不由己。常常有人問我會不會累？當然會累，累了就回家睡覺，休息一下。總是有冬天有夏天，冬天落葉時樹根還在長，春夏枝葉還是會茂密的。再說，沒有花那麼多時間哪裏做得好！

我相信反核對台灣來講是這段歷史進程裏最重要的事，有了差錯，萬劫不復，我預估可以成功，現在快要成功了，只是有人要翻帳。十年來若說我有什麼具體的成果，那就是反核成功！另一個成就是在國際間也打出了台灣綠黨的旗號，我相信再幾年綠黨會發揮具體的作用，台灣的綠色革命是有空間的。


編按：此文原載於人本教育札記138期，核四相關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