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13‧工業發展下雲林居民的困境 場邊記錄

1999 / 04 / 29

場 邊 記 錄 彭渰雯 綠黨中執委

過年前（2月5日），我參加了一場沒有媒體感興趣的座談會，主辦單位是澄社，討論主題是「工業發展下雲林居民的困境」。原本以為掛上澄社主辦之名，多少會有記者感興趣，卻還是高估媒體了。在立法院對面的台大校友會館，沈痛深刻討論雲林即將面臨的產業與社會劇變，顯然還不如動員大批漁民包圍立法院、簡單喊幾句「抗議」有效。連與會的幾位漁民代表都有這樣的認識，建議下次動作要激烈一點。

這場座談會對我而言卻是重要的，至少更清楚了自己對雲林的責任。夏鑄九老師開場的一句「今天雲林農漁民的抱怨，在十年前就可以預見。」讓我警覺到這個課題之迫切與不容迴避（遑論我還出生雲林）。眼見一個不公不義、為財團量身訂作的產業開發政策，對海岸環境、對社區經濟、對居民的價值觀與社會網絡將發生劇烈的衝擊，我更加確定自己的下一個十年，不會再待在擁擠的台北。

座談緣起

十年前未能像宜蘭一樣成功的透過市民動員趕走六輕（這當然與地方政治有著極大關係），如今雲林人民被迫接受一個接一個、預計高達一萬公頃的離島型工業區計畫。日以繼夜的填海造陸工程，即將把一個以農、漁業為生的農業縣，硬生生地「轉型」為工業縣，對海岸生態環境的衝擊更不遑多論。

然而對於如此影響巨大、甚至將改寫台灣地理史（雲林即將成為台灣第二個「不靠海」的縣）的巨無霸型工程，我們卻看到所謂的「環境影響評估」不但可以討價還價（諸如500公尺隔離水道差點遵循李總統建議縮為100公尺），而且是完全是工程技術取向的，未曾將海岸生態、漁民生計、社會生活面的可能衝擊考慮在內。

上述景況雖然早已不是新聞，但不表示台灣人民都注意過這個問題，環保運動在雲林早已式微，台灣學術界也似乎未曾對雲林未來十年即將面對的產業與社會巨變，投注更多關懷。

這次座談會的導火線，還是來自在地人民的經濟權益受到威脅。因為在年初，水產試驗所台西分所的檢測報告出爐，發現沿岸海水水質受到填海造陸工程污染，已經超出環保署的標準，依海為生的台西鄉民，遂在一月廿六日站出來，要求施工中的「新興工業區」立即停工、改善污染狀況，並重新規劃排水水道。之後，透過副議長林源泉辦公室與綠黨的居間聯絡，而在台北有了這場座談。

內容摘要

首先發言的就是雲林縣副議長林源泉，看起來疲憊而無奈，他說，雲林的海岸線被賣給資本家，鄉民現在連在海邊散步的親海權都被剝奪。居民不只在產業上不知所措，在感情上，靠海人對海的感情寄託也被硬生生切斷。「幾年來我們已經心灰意冷，早就知道無法反抗。但是無法不去想：我們賴以維生的海到底怎麼了？生活到底怎麼過？現在砂石車每天經過，住的地方像殺戮戰場，我們的感覺有沒有被尊重過？」

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則從政治經濟面加以分析，雲林正經歷一個因為產業再結構而導致的社會再結構。但是原本的農漁民的就業，和新興產業沒有關係，在地人頂多多一些「掃地看門」的工作機會（六輕完工運轉後，總計只需要三千六百名員工，且多為工程技術人員）。這樣的產業巨變，是由地方政府（派系政治下的產物）支持背書，而黑道則可獲取工程利益。中央政府則企圖在兩岸關係未有進展前，留住財團企業（戒急用忍），於是以台灣海岸線的消失及環境的繼續破壞為代價。

簡言之，西海岸已經成了財團的俘虜，一個早應淘汰升級的產業因為政治因素，得以繼續耗用國家環境資源。台大經濟系教授張清溪補充說，台灣的污染性產業就是靠政府的補貼政策得以蓬勃發展，當初反六輕成功的宜蘭，獲得的「回報」則是中央政府終止了北宜高速公路的工程計畫。

政大地政系教授、環保聯盟台北分會會長李永展，則舉出在一個世紀以前填海造陸的荷蘭為殷鑑，荷蘭人如今發現重要的水文都已消失，而徹底反思填海造陸對生態的破壞。但經濟掛帥、開發取向的台灣政府，在計算國民生產毛額（GNP）時，永遠不會計入人民賠下的環境資源與社會成本，而只有財團的產值而已。

李永展並且提醒工業局，「新興工業區」當初在進行環境影響評估時，尚未訂定二氧化碳的管制標準，但如今已有國際管制標準出來。與其等到填海造陸工程都完工了，才發現不合標準，不如儘速針對二氧化碳的排放量重新評估，縮小工業區規模。

接著代表綠黨發言的我首先點出，兩年前離島工業區的隔離水道，差點因為李登輝的一句話，從五百公尺縮減成一百公尺，就是綠黨首先發難表達抗議，而成功反制的。綠黨除了從海洋生態保育的原則，反對離島工業區的開發計劃外，也從草根民主的立場，支持雲林人民對自己的生存空間與生活環境，有參與作決定的基本權利，而不是中央政府由上而下規畫定案。當然，十年下來，如今六輕所在的麥寮工業區已經陸續完工運轉、新興工業區則已經填了四分之一的海，未來問題究竟要怎麼解決，還有待更多人的參與討論。

出席的漁民代表個個能言善道，從不同層面一一點出離島工業區開發的不合理。一位漁民指責政府「經濟第一、生活第二、生態第三」的短視，破壞生態、不懂得永續經營。「溼地沒有了，賺錢幹什麼？」「台灣文蛤養殖世界一流，政府有沒有考慮兩千公頃養殖業者何去何從？」並且指出整個開發計劃的黑箱作業：「十年前就規劃的案子，到現在我們漁民沒有聽過一個公聽會。沒有公開辯論、沒有透明化，真的是『民之所欲、藏在我心』啊？」

遲到許久才進會場的工業局與中興工程顧問公司代表，不出所料的回以推託之辭。工業局代表表示，曾在民國78年針對離島工業區舉行過說明會，由當時的廖泉裕縣長親自參與，「絕對尊重地方的意見。」（漁民則在一旁不滿的表示為什麼漁民不知道？只找官員、民代參加？）中興工程代表則針對離島工業區之「必要性」加以解釋，離島工業區土地不只是為了新的石化工業，未來中油、中鋼等大型基本工業的遷廠，也計劃遷移至此。

小結

這場座談會很有趣的是，雖然官方層級過低沒有代表性、雙方立場迥異無法對話、記者也早在前半小時就陸續走光，但還是進行了兩小時多才結束。因為遠從雲林趕來的漁民代表，並不因為沒有攝影機、鎂光燈就氣餒，像是練習表達意見般地，輪流拿著麥克風，對所有與會人士條理分明地陳述立場（我說的條理分明就是真的有：第一點、第二點……第七點、第八點，而且條條有理，不看稿、不重複）。講到激動處，也會忍不住警告毫無決策權的工業局代表：「咱台西人不是那麼好欺負的，只要被我們找到缺點，你們就等著我們圍廠！」

座談會結束，被我們凹來的學者匆忙回學校去了。但是離島工業區的問題繼續存在、雲林沿海繼續不斷地被倒砂填平、下一次居民的圍廠也可能隨時再起。在台北的知識份子，有多少人願意、並且有時間持續關心雲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