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13‧綠色投資主義的理論基礎

1999 / 04 / 29

潘翰疆 綠黨中評委

編按：潘翰疆、潘翰聲計畫在綠黨成立「綠色投資支黨部」，目前正在積極連署發起當中。為了讓更多黨員了解「綠色投資」的概念，潘翰疆很用心的寫了本篇文章加以闡述。由於篇幅過長，將分三期刊載。有意加入綠色投資支黨部的黨員，請洽中央黨部。 

壹、與綠色投資主義相關的論述

一、生態學與經濟學--分合的歷史淵源：
在生態學教科書開章明義時，總會簡介生態學(Ecology)與經濟學(Economic)的密切相關，因為她們源於一樣的希臘字根（Oikos => Eco-，原意為居所）。自然地，我們發現了亞當史密斯看不見的手，與達爾文的進化論中，天擇所扮演的角色如斯接近，他們導引了資源往最有效率的方向配置，生物浪費資源與不當增殖的代價即是個體的死亡。

而環境影響評估(EIA)的出現，代表著此兩個同門兄弟『分』『合』的結果，在『分』的漫長時間裡，經濟成長的快樂，正是建築在生態環境的痛苦上。而當大地反撲幾達臨界點時，『合』的時代於焉來臨。生態成長(Eco-development)昭示了『沒有土地，那有花的原則』，又依據生態學最小法則『供應最少的元素，可以控制一個系統的成長』，好的環境乃屬稀有元素，環境影響評估，消極上避免稀有元素再流失，積極上生產更多的稀有元素（王俊秀，1994）

生態學與經濟學是如斯類似，如邊界條件的限制、資源配置的討論，只是生態學討論自然界，而經濟學討論人類世界，有一本基礎生態學教科書，書名即為『自然的經濟學』。但是，最大的不同，自然界不存在人類經濟學的預支與補貼。

自然界無法預支資源，更何況預支未來，當旱季來臨，生物無法預支水資源，沒有水銀行可以借水，只有最儉約使用水資源的生物足以撐過乾季。但預支未來的借款，是經濟學的重要論題，尤其衍生了貨幣的時間價值。

至於補貼--對於經濟資源的人為扭曲，大自然沒有強者對弱者的補貼，或扮演上帝對特定個體的補貼。只有親代基於物種繁衍的目的，對子代的照顧稱得上是補貼。另一接近補貼概念的，是建立於互利基礎的共生關係上。如果基於自私自利出發點，向其他物種強索補貼，那叫做寄生，一般易對宿主生命產生致命的傷害。

二、永續發展與產業生態學：
因此，追求無限成長的資本主義，終於在強烈的大地反撲後，與環保主義取得了和解的可能性--永續發展。隨後，堤柏斯(H.B.Tibbs)即於自然資源與野生動物論壇(Whole Earth Review)中提出產業生態學(Industrial Ecology)的概念，立即得到布藍特女士熱烈支持（布藍特女士Brundtland為著名的布藍特報告之主持人）。AT&T 不止贊助獎學金，更於貝爾實驗室中全力研究，而通用汽車亦隨後跟進；連柯林頓總統的美國國家技術政策會也將產業生態學列為政策指導原則，此一基進的觀念逐漸進入主流。

確保企業界能運用科技解決環境問題，而非製造問題，最好方法就是運用價格機能。讓以利益導向的企業界自動自發的綠化之道，便是讓產品價格忠實反映地球以及後代必須付出的成本！企業界才會將資源與勞力及資本一樣看待。才會想到改善使用自然資源的生產力。此即是『污染者付費』的原則，屬於由成本『推』 (Push)的力量，但須慎防成本轉嫁消費者。

正如同古老中國治水的故事，注重疏導的大禹最後戰勝圍堵論的鯀。畢竟企業經營目的是以獲利為導向的，由於綠色消費主義興起，企業家一貫老認為環保人士是搗蛋份子，只會建構夢想的烏托邦，從不考慮成本；現在突然發現一個大商機--有一大群消費者願意支付較高的價錢，購買較無害於環境的產品。綠色產品對生產者的吸引力就是『綠色的附加價值』，綠色消費主義正好與『污染者付費』的原則相反，屬於由利潤『拉』(Pull)的力量，但須慎防『綠色的陰影』(Shades of green)--以綠色假象欺騙消費者。

不過，此類的誘因爭論仍在持續中，尚未有定論。

三、經濟仿生學(Economic Bionics)的提出--讓經濟學向生態學學習：
出身於中國的經濟學者傅紅春博士，於1994年在英國交叉學科經濟學雜誌提出了經濟仿生學(Economic Bionics)的概念。雖然只是簡單以借用生態學名詞，解釋經濟問題的描述方法，仍不脫傳統經濟學範疇；此名詞仍頗具啟發性--讓經濟學向生態學學習！自然生態中資源的使用是循環的，而工業生產的資源使用是線性的，當工業化大量生產邏輯應用於農業中，過度集約的農畜牧業過度剝削土地反而造成能源消耗的不經濟。故法國生態學家伯斯凱(M.Bosquet)認為資本主義有再生產和過分投資的雙重危機；馬克思主義預言，能夠避免資本積累危機而不改變固有利潤制度之方法，只有增加生產、增加消費、刺激需求的惡性循環。我們認為，只有『讓經濟學向生態學學習』才能徹底解決資本主義過度消費的弊病。

四、人類的出路--大自然模擬秘訣Biomimicry
英國生態學家珍妮.班娜斯(Jannine Benyus)於Biomimicry(中文譯名：人類的出路)此名著中，將生態演化階段以第一型雜草發展階段（先驅型物種）與第三型高等紅檜木林成熟階段，詳加比較其能量循環效率及生態系統穩定度，提出仿效大自然的經濟學。

書中強調目前企業界仍停留於第一型演化階段，於生態職位(Niche)扮演如投機者的角色，只專注於成長及產量（原料轉換成產品的速度有多快）而不在意效率性（轉換成產品的資源耗損有有否效率）。而第三型高等紅檜木林植物被稱為 K 天擇物種(K-Selected)壽命較長，生命形態較複雜，與周遭物種形成精巧的協合作用，此網狀而循環的能量體系只有來自太陽的能量，沒有一絲一毫資源的浪費與不必要廢棄物。（該種生態系之優越性，可參考陳玉峰教授之多篇專業論文）

經過數十億年的演化歷程，大自然以天擇告訴人類：現時存在的，持續存在的，皆是最適合的生物物種(Nature has learned: What works. What is apporoprite. What lasts.)自然界獎勵相互合作，基於多元多樣，各物種各司其職，自然界會自動抑制過度發展，擁有拴住極限的力量。紅檜木林的十誡，即是產業生態學必須學習的永續發展方向：

● 紅 檜 林 的 十 誡 ●產業生態學必須學習的永續發展方向

1. 將廢棄物當作資源 =>建構環狀無廢棄物的經濟體系
2. 互助合作的多元化風貌，充分利用棲地 =>除了動脈，還需建立靜脈
3. 聚集並有效使用能源 =>以現在的太陽能代替過去的太陽能 (煤石油)
4. 規模最佳化而非最大化 =>質量代替數量、效率代替成長
5. 節約使用能源 =>綠色設計、以形式就功能、租賃式生活
6. 不污染自己的巢穴 =>停止製造毒素、前循環之污染預防
7. 不耗減資源 =>依賴利息而非本金求生存、使用可再生資源
8. 與生物圈保持平衡關係 =>觀察生物圈回應模式、建立環狀閉鎖平衡體系
9. 以訊息運作(具回饋機制) =>正視環境負回饋資訊建立環境監測預警機制
10. 就地取材 =>支持地區經濟、就地生產、就地消費

總結：
改變生態職位的工具即為控制邊界條件 =>綠色會計、綠色GNP、綠稅

五、綠色消費主義的興起
1970年代逐漸擴大的環保警覺：隨著成長的極限一書的出版，因應人們開始對環保問題的關注，企業界開始警覺消費者即將要求業界負擔更多的社會責任，而必須施行社會行銷，所謂的『責任性消費』(Responsible consumption)觀念，開始悄然形成。

1980 年代末期，綠色消費主義，開始對廠商帶來震撼。英國消費者突然停止使用含氟氯碳化物的殺蟲劑，並減少使用含汞或鎘的電池，德國消費者幾乎全部改用無磷的去污粉。而1988年9月，兩位英國作家出版綠色消費者指南(The Green Consumer Guide)迅速攻佔暢銷書排行榜榜首，並於十個國家發行，造成類似衝擊。隨著消費者需求的劇烈改變，第一線的零售商將訊息傳達至上游供應廠商，並逐級影響更上游的原料供應廠商。而企業界爭相推出綠色產品的競爭態勢亦改變企業生態--加拿大政府持續數年，一直無法說服寶鹼公司研發無磷洗潔劑；該公司卻在市場流失後，短短六個月就開發上市！

綠色消費主義之勃興，雖然帶來企業界的不安，然而企業界立即發現了龐大商機-- 消費者願意為綠色產品負擔額外較高的價格。租稅、罰款、法令限制等都未曾達到的環保改善效果，因為消費者偏好而有了新的局面。為了攻佔市場佔有率，獲致較高的綠色附加價值；所有的企業競相投注大把經費，研發比競爭對手更綠色的產品，企業家不再強調其產品的功能、效益、價格，取而代之的是社會責任、慈善捐款、綠色行銷、綠色公關、綠色廣告-等。由於競相激烈攻訐對手以凸顯各自公司的環保績效，更出現綠色稽核與綠色標籤--透過公信力的機構團體為企業背書。由於日益氾濫及過度吹噓的環保廣告，各國亦開始綠色廣告之用語定義與及廣告行為規範等法令制訂。

1980至1990年代，受到綠色消費主義成功的激勵，更多環保人士開始思索如何擴張戰果，將環保主張由消費者壓力之面向，再貫徹至公司經營階層改變經營決策。由於在已開發國家，資本主義及民主法治較為成熟，公司所有權與經營權確實分立，小股東較能於股東大會公平取得發言及提案討論權力。透過股權的擁有與合法監督權力，或對較大股份之機構投資法人施壓，我們可以稱之為綠色投資主義。

貳、綠色投資的發軔：

綠色投資的論點，老早存在於許多環保手冊及國外數十個網站中，不只形成論述，更形成具體推動方法，一般稱之為倫理投資、道德投資、有道投資(Ethical investment)，社會責任投資(Social responsible investment)，綠錢(Green money)...等。隨後，更衍生出慈悲投資(Merciful investment)--關懷動物權，抵制不必要動物實驗之類似論點（"愛護動物101"\關懷生命協會出版）。隨著越來越多人將綠色理念及生態觀點徹底實踐於資本主義理財活動中，可以將之統稱為綠色投資。

回顧綠色投資觀念發展歷史，乃發韌於近二十年前西方社會積極反對南非種族隔離政策之際，為了捍衛有色人種之基本人權，只要當時於南非投資設廠之跨國資本，以及有貿易往來之貿易公司均遭到強烈抵制，除了投資人之股權抵制，連持有該類公司股票之投信法人金融機構亦被視為一丘之貉；此一運動終究成功地促成南非種族隔離制度瓦解。

1981年，為了呼應美國教會及學界『不要投資與南非有生意往來的企業』的呼籲，有志一同的投資者及機構組成『社會投資論壇』(Social Investment Forum,SIF) 開始時，以與南非有商業關聯為參考之道德標準，隨後有些會員開始將國防軍火、核能、菸酒、賭博或環保記錄等列入篩選標準。該項規範廠商於南非營運的準則被稱為蘇利文原則(Sullivan Principles)。

1989年，為了抗議艾克森石油(Exxon)瓦德茲原油槽漏油污染事件，『環境責任經濟聯盟』(Coalition for environmentally responsible economics,CERES)更與SIF結盟，根據此原則，試圖進一步動員投資人力量，草擬更進步的『瓦德茲原則』(Valdez principles) 希望說服企業界共同簽署。

該原則前六項大多只是敘述一些高尚目標，但最後四項頗為嚴格--要求對環境破壞有所補償、透露造成破壞的真相、董事會或高階主管中至少應包括一名環保人士、每年執行中立的環保檢驗。紐約市政府及加州政府對『瓦德茲原則』紛表支持，希望以此作為環保努力的指南。至1990年為止，接觸的三千家美國廠商，只有十七家同意簽署。然而，1991年春，六十六家美國企業面臨股東要求公司經營當局採行『瓦德茲原則』的決議案表決。截至1991年中，已有28家企業簽署此項議案；雖然福星雜誌(Fortune)排名1000大企業，尚無一家簽署，未來隨著環保壓力提高，更多企業將遭受此類議案持續施壓，通過簽署之企業將可能增加。

參、何謂綠色投資（定義)：

在此，我們引用『道德投資服務』(Ethical Investment services)之簡明定義作為出發點：

道德投資定義為依據國際間普遍接受的道德準則，來篩選實際的投資理財活動。此『實際的投資理財活動』，不止包含個別公司股票的投資，尚包含個別公司之公司債及其他信用工具，集資投資股票之共同基金﹍等。即使在選擇金融機構存款、貸款或信用卡等金融服務時，選擇社會形象較佳，未官商勾結，未借款給炒作土地或破壞環境財團者，也能促使金融機構更為重視社會責任及公眾利益。

至於『國際間普遍接受的道德標準』，雖然陳義較高，基本上除了社會責任，諸如世界和平，人權保障，民主自由，環境保護等，即為最原始的出發點，應該是大多數人會普遍認同的人類價值觀或道德意識。

在此，我們將『綠色投資』簡明定義如下：

綠色投資為依據國際間普遍接受的綠色思想，發揮個人道德良知，將之具體實踐於個人生活中所有投資理財行為，以促使社會公平正義之統合行動。

所謂的綠色思想，大致類似於全球綠黨政策主張之共同部份，含括如生態平衡，草根民主、社會平等、世界和平等四大主軸。而綠色運動則為包括生態運動、環保運動、和平運動、女權運動、人權運動、勞工運動，反核運動等社會運動的統合，可視為綠色思想之具體實踐。

由於目前各種進步的綠色思潮，均經由綠色消費及綠色投資，而正在具體實踐中，茲僅就目前較普遍的篩選準則(Criteria)，重點整理如下：

正面表列（建議投資產業）
社會責任、公益捐款、社區發展、家庭福祉、勞工福利、
環境保護、污染防治、節約能源、回收產品、永續發展、
誠信道德（知的權力---資訊透明度）、
公平機會（員工不因種族\宗教\性別\文化背景\性別取向\而受不公平對待）、
有機農業、低耗能/低污染產業

負面表列（拒絕投資產業）
破壞環境、危害公共安全、罔顧勞工安全、勞資不和諧、歧視婦女就業、
核能、軍火、賭博、色情、煙草、
高污染/高耗能/低效率產業：如水泥、塑化、鋼鐵
**高耗能：尤指水資源及石油/電力等能源之耗損
**高污染：尤指溫室氣體 破壞臭氧層氣體 CO2,CFC..之排放
違背道德或教育理念（尤其針對媒體暴力\色情\私密窺視之渲染）
抵制暴政國家、人權記錄不良國家--與該類國家有商業行為之跨國企業

1.成功經驗：南非（種族隔離政策）
2.緬甸\馬來西亞：逮捕反對派領袖（如翁山蘇姬\前總理安南）
3.目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逮捕殺害民運人士\人權記錄不良）
慈悲投資（強調動物權保護\終止剝削動物權\降低動物痛苦）
拒絕-工業化集約農場產品、使用動物實驗之藥妝業、採不仁道殺生之屠宰業

台灣永續發展（針對國情，特別抵制產業）
1.過度密切的政商關係（尤其借政商關係取得貸款、補貼、土地變更利益者）
2.破壞水土保持（尤其過度開發山坡地業者、高爾夫球場開發業者）
3.破壞海岸濕地（如六輕、七輕、大煉鋼廠之開發集團）
4.經營階層重大誠信瑕疵（經常隱藏虧損、調低盈餘、涉及內線交易）
5.不專注本業（非本業需要的交叉持股關係、過度投入業外投資如股票土地）

總而言之，我們參考『讓世界更美好的消費』手冊(Shopping For a Better World)，提供以下篩選標準，作為消費者選擇商品、服務，或投資者選擇投資標的企業之參考：

其實，細究綠色投資基本理念，當所有投資人積極試圖瞭解自己的金錢被運用於哪些方面，將其個人關注之基本環保或道德標準，同樣用於檢視個人投資組合，終將對不道德企業有效遏阻其持續危害人類安全、破壞地球生態環境。試想，一個不重視社會責任的公司，有可能會對股東善盡職責嗎？當一個公司一再對其財務報表粉飾，一再鉅額調低盈餘，此一再的不誠信行為，值得您將血汗錢託付給他嗎？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