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9‧《心情告白》哭。沙。流。動。的。速。度

Szasz

妳還是一個會議接著一個會議,不斷地換地方和不同的人喝下午茶,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恐怕連妳自己都已經不被感動的論述。牠們說:這種無義反覆的煎熬,就是組織工作者的本質…


清晨,在台北市郊新興住宅區的高樓大廈裡醒來。是十六層樓底下的通勤電車行駛過的轟隆巨響,刺耳地鬧醒其實祇是淺眠的我。什麼時候火車經過鐵軌的喀拉聲響竟然變得如此地不浪漫?


老實說,自從在花蓮住了下來之後,每一次回到台北都讓我覺得很不愉快。節慶般鬧熱的人車聲現在變成了噪音,熙攘的行人變成了擁簇的群眾。好吵又好擠,每次我都這樣覺得。要不是有妳待在台北,我想,我根本就不想回來。

在毗鄰而立的高樓狹縫中,山陵低矮且斷續地起伏著。腳下的車流裡,游列地盡是整齊畫一的黃色大胖魚。在樓和樓之間的空隙裡,還有新建大樓工地的裸露鋼筋直叉入天,頗刺眼的。

我從陽台回頭喚著還扭曲地賴在床上的妳:「好煩喔,我想要逃離這一切。」灰矇多雨的天空,連一隻麻雀或鴿子掠過天際的痕跡都沒有。「妳的護照在不在手邊?我好想現在就出國去走走,跟妳一起走……」「泰國、印尼、美國、日本、歐洲,哪裡都好……我實在受不了了。」卻也沒有想回去花蓮。對於此刻的我來說,花蓮的種種也顯得太過熟悉,飛到東海岸,其實也不過只是從牢房的一侷逃到了另外一角,或許是靠窗有陽光的那一端,然而,我想要看看的是鐵窗外的太陽會不會不是方的。

剛剛逃到花蓮來的時候,其實自己也不知道這裡會不會是一個可以駐足、藏身的好地方。祇是和妳現在一樣,喘不過氣來,想逃,離開台北那熟悉卻令人窒息的一切。「我受夠了。」曾經,花蓮這麼不同的種種,驚奇地讓我暫時忘卻了都市的不耐和煩躁,我徜徉在高聳而迫人的中央山脈和無垠的太平洋之間,享受著驅車時掠面而過的風,以及速度帶給我的快感。

約莫就在我不知不覺地把「去花蓮」改口為「回花蓮」的時候,我的妳漸漸離去。我像是桃花源、許諾地的見證者,要帶妳來,奈何台北的熟悉,竟然以讓原本就極度不安的妳有了勉強的安置。妳說妳離不開這裡,雖然妳同我一樣厭惡這個都市。

我想是速度的關係吧。坐在妳開的車子裡,在四線道的馬路上和第五列、甚至是第六排的車隊卡位,每一回我都膽顫心驚。秀氣的妳,口中也不時冒出咒罵的聲音。我知道,此刻不讓妳發洩一下,那麼,即便是上班的短短三十分鐘路程,恐怕也會讓妳嘔到一個上午心情都不好,搞不好還會真的開門下車,和前面或後面的司機幹上一架。

妳還是一個會議接著一個會議,不斷地換地方和不同的人喝下午茶,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恐怕連妳自己都已經不被感動的論述。牠們說:這種無義反覆的煎熬,就是組織工作者的本質。妳和我們過去的友人,以近似本能的反射性在交換著來自報紙和小道聽來的政治內幕。其實那並沒有多大的意義,也不若我花蓮的同學們彼此間的情感八卦那樣感人精彩,頂多祇是虛妄地再生產所謂 insider的身份認同;我也知道那還是一種急於 update的心理焦慮,迫使我們不斷地交互傳遞垃圾一般的訊息,即便是味如嚼蠟也不管,即便是忘了初衷也不在意。因為如果不這樣做,我們就會感到恐懼而不安,雖然完成了漫長繁瑣的sharing之後,我們其實還是感到空虛,然而,牠們卻說:這就是政治。

妳在台北也陷溺得太深太久
連這種速度的力量也無法把妳
拔離都市的污穢泥濘
於是我們終於分居……

還真的是因為速度的關係。我在花蓮的宿舍裡,和同學們徹夜地談著各種後現代、後殖民、文學理論、文化批評、量子力學、生命哲學、網路與媒體等似乎飄渺的理論,我想我們並不一定完全懂,但卻總是顯得異常快樂;我在岩岸與礫灘的午後海邊漫步,隨意地拾著被溪水掏淨的漂流木,還有各種不知名的七彩石子;休息是為了休息,休息並沒有為了要走更遠的路;我開車在大小省道縣道上亂竄,完全沒有預設要拜訪的地方或人物,卻幾次被眼前乍現的山谷間整片稻田和沿山灑下的金黃色陽光給感動到快要抓狂。

還有某幾個下午,我也在一家又一家花蓮市區的小小咖啡廳閒晃,祇是帶著兩本書,一枝筆和一疊紙,隨手寫點東西。雖然大多數的小店並沒有多大的特色或個性,但在這個拙樸的花蓮小鎮,簡單而俗,也顯得很可愛、生意盎然,就像這裡的少男少女一樣。在清晨與黃昏的幽瞑之際,我還會盯著那座山一直看,鎮攝於中央山脈的壯美,雲霧變換多端地嬉戲於山的腰間,於是不覺地忘了物理時間的流逝……

是天際間超過五百公里的時速讓我遠離了妳,然而,相反方向的速度卻沒有辦法簡單地帶我回到妳的身邊。妳在台北也陷溺得太深太久,連這種速度的力量也無法把妳拔離都市的污穢泥濘。於是我們終於分居。妳之於我太急、太快,妳的不耐,讓妳聽不下我語多泛音的深情款款;妳以為自己必須趕著前往什麼地方,所以看不見,甚至不相信自己也許已經到達。於是妳無法相信,不願意簡單,甚至於害怕美好的到來。妳說:「幸福於我,就像織給童養媳的新嫁裳,太美了,讓我不敢相信那是屬於我的。」這樣的妳,讓我感到沈重地難過,不知所措:難得我抓住一點點幸福的訊息向妳召喚,卻驚見妳我早已不同語也不同音。

今天是我回花蓮的日子。機場卻因為週休二日的大量旅客,佔滿了我回家的機位。於是,我在這熟悉卻疏離的台北,意料外地多出了一個孤獨的夜,在另一個不歇息的小 PUB裡,抽著一根接一根的煙,就著苦澀的咖啡,寫點東西想著妳。而妳呢?是否正在精緻的晚餐後,又趕赴下一場的聚會呢?也許還有下一攤的下一攤……

不知道哪裡突來的興致,我撕下一角的紙片,點了一首特別註明是un-plug的「哭沙」。這首老老的歌,我聽過最早 Tracy的卡帶版本,也聽過美妹在蘭嶼海風中情深綣綣的自彈自唱錄音,還有最新的阿妹幾近完美的現場演唱會版本。我知道,今晚,在這個過度裝飾而俗豔的的餐店裡,將不可能聽到更好的版本詮釋。不過,我究竟還是把紙片遞了出去,點了這一首歌:

妳是我最痛苦的選擇
為何妳從不放棄飄泊
海對妳是那麼難分難捨
妳總是帶回滿口袋的沙給我
難得來看我 卻又離開我
讓那手中洩落的沙
像淚水流


夜還很長,我卻已經決定待會兒絕不打任何電話給妳。雖然我也不知在這個週末的繁華都會夜裡,要到哪裡去消磨我的生命,不過我知道,明早第一班往花蓮的飛機,將會把我帶到兩百多公里的山與海之外的那一隅,不變的是,對妳的戀念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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